白色的长廊上，镇皓坐在长椅上，背靠着椅背仰望着天花板，等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，等着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，脸上有着焦急担心和一点点的希冀。他等什么？等着一个小小生命的到来，但是，这个小生命的到来，却有可能使他失去一生的挚爱......

“哇！”洪亮的哭声，终于从门的另一头传出，镇皓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，看着医护人员匆忙地将陈筱薇推走。

“是个女孩。”陈正宇摘下口罩，眉间、眼里郄没有半点报喜的神情。“她想见你。”

“她......没事吧？”向陈正宇走去的每一步，镇皓都感觉脚上像绑了铅一样沈重，他好怕，怕正宇告诉他的是坏消息！

“手术中，姊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，虽然她撑了过来，但是，宝宝生下来之后，郄无法避免的发生了血崩，她.......”正宇的话还没讲完，镇皓就三步并二步地往筱薇所在的病房去。

还没进到病房，镇皓就听到筱薇轻轻柔柔的歌声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，逼自己打起笑脸，缓缓的推开房门。她就坐在病床上，让阳光洒满了她全身。

“老公，你快过来！”筱薇朝他招手，用一如往昔稚嫩爱娇的语气说：“你看，这是我们的女儿喔！”。

镇皓走到她身边，凝视着那张看过千百万次的脸，此时她的笑颜，郄让他激动地想要哭。镇皓双手从筱薇身后抱住她，也抱住了她怀中的小婴孩。

“好可爱喔，对不对？”筱薇把玩着怀中婴孩的小手，喟叹了声：“我现在真的好幸福、好满足了。”镇皓胸口一阵阵地发痛，难过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，只能静静地听她说着。“皓，答应我，不要为我难过好吗？因为我已经拥有一生最美好的时刻。”

“我没有办法答应你，因为你是我一生里最美好的事物，没有你，我要怎么办？”

筱薇手轻轻抚上镇皓的脸，微笑道：“还有她啊！她是我们幸福的果子，我们骨血的延续啊！”她将怀中的小孩抱给镇皓。看着镇皓抱着软软的婴儿手忙脚乱的样子，她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。

“你会好好照顾她的，对不对？像我们以前常常讨论的那样子，就算只有你一个人，你也做得来对不对？”

“我......”

“......”筱薇附在镇皓的耳边轻轻说了句话，说完就倚在他的肩膀上，缓缓的闭上眼：“我好累，好想睡觉。皓，要记得我爱你喔。”

镇皓看着她勾着他的手，慢慢从他手臂间滑落。“我也爱你。”泪，溢满了他的眼眶。

“现在为您插拨一则新闻，稍早时分在三号国道上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。一辆载满钢条的连结车突然翻覆，引发后方十几辆车子的追撞......”

“......现场宛如电影“绝命终结站”一般，让人看了触目惊心......”

“根据可靠消息，知名乐团“Messada?Requiem”所有团员也在这次的车祸当中，除了主唱！！光受伤昏迷，其余团员都不幸罹难......”

“......因重唱一首英文老歌“TEARS?IN?HE**EN”而走红的“安魂乐团”，四名团员在这起连环车祸中丧生，而乐团主唱──光因为受伤昏迷，有生命危险的迹象，我们现在可以看到，医院聚集了大批“安魂乐团”的歌迷......”

手机铃声响起，让镇皓关上了电视，电话另一头传来吵杂的人声、歌声，还有好友仲文的吼叫声：“皓仔，我们在唱歌要不要过来聚聚啊？阿青带了好多漂亮妹妹耶！”

镇皓笑了笑，“你知道我不喜欢的。你们自己玩得开心一点吧！”

“厚！每次邀你一起出来玩你都不肯，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心情才会好啊？”两三杯酒下肚，仲文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镇皓开始抱怨着。“喂，说实在的，筱薇已经不在那么多年了，你这个鳏夫还要为她守节守多久啊？赶快出来外面的花花世界吧，外面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......”

仲文话说到一半，突然呼痛了一声，“不好意思，仲文喝多了才会乱讲话！”仲文的太座接过了手机，频频地向镇皓道歉。

“我哪有啊！我说的都是事实啊！”一旁的仲文用着很委屈的语气说。

“哪没有？！你倒是说说我们这里哪里来的漂亮妹妹？”

“你就是啊！”仲文见风驶舵，不敢得罪他的太座夫人。

听着他们两口子的对话，镇皓最后还是笑笑地拒绝他们的邀约：“阿青，你们玩得开心一点，我等会还要去接小柔回家。”

“哦。那......唉！仲文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喔。”阿青当然知道，镇皓说的理由只是一个借口而已。“大家都很想念你，改天出来聚聚吧？”

“嗯，好。”

挂上电话，双手抹了抹脸，镇皓才露出痛苦万分的神情。

当你爱上一个人，像呼吸一样简单自然，简单自然得让你自己都没有发现，那个人就氧气一样在你的生命中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。当你失去那个人的时候，你会开始感觉晕眩、心律不整，窒息让你难过得象是整个肺要爆开一样，然后渐渐地开始麻木、没有知觉，直到你昏厥。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不得而知，但是镇皓就是这样。虽然他可以用工作麻木自己、用酒色麻醉自己，对周遭任何事漠不关心，可是每每想到筱薇，就象是忽然地被人夺去空气一样，无法呼吸般的痛苦，即使是她已经走了十八年之久。

“皓......你不舒服吗？”

甜嫩轻柔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，纤细的十指在他的眉间轻抚着?，一如旧日时光，每当他皱起眉头时，她总是会这么做。

“皓，以后如果我们有钱的话，我们来开一家有水族馆跟餐厅那种复合式的店好不好？”她的头倚着他的肩，她的嘴里总是爱说出一些作梦的话语。“你想想看喔，四周都是有着珊瑚和鲜艳色彩的海水鱼，然后餐厅里崁着蓝色的灯，不是很像在深海里吃饭的感觉吗？是不是很浪漫？还有......”在他身边，她总是有一大堆的话要说。

镇皓习惯性地想捏捏她的脸庞，郄扑了个空，他这才发现，自己又沈浸在回忆里。

九点三十分一到，尹子泽立刻冲到补习班楼下。“小柔！”应声回头的，是一个穿着粉嫩学生制服的女孩。

等尹子泽在她面前站定，女孩马上赏了他一颗爆栗子。“谁淮你叫我小柔的？我们很熟吗？”洪绍柔，舞叶高级中学三年级学生，连续二年获得全学年第一的模范生，学生会的会长，同时也是柔道社社长。

“厚！”尹子泽揉揉头顶上的肿包，一脸的委屈。“每天都帮你抄笔记，还帮你做假成绩单，你居然还说这样的话！”

看尹子泽一副要哭的样子，洪绍柔收起凶巴巴的样子，“呃......好啦，对不起啦！我们是很熟，但是我没有淮你叫我小柔啊！”

“为什么不行啊？”尹子泽按照贯例地拿出今天上课的笔记，让洪绍柔再抄一遍。“这样才能表示我们是朋友啊！而且你爸不是也这样叫你。”两人就这样在路边的椅子上，边说话边抄笔记。

“你又不是我家人，再说，你叫我的方式也不对。”洪绍柔停下笔，抬头想了想，“你叫得很娘。”

“你！我.......”洪绍柔话一出，让尹子泽为之气结。

看尹子泽涨红的脸，洪绍柔笑了开来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，道：“好啦，虽然你很娘，你还是我的好朋友、好姊妹，我不会嫌弃你的啦！”

尹子泽闻言，脸色微微垮了下来，喃喃地说：“我才不想当你的好姊妹咧！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一台车呼啸而过，使得洪绍柔没听到尹子泽说的话。

“没什么。”虽然尹子泽庆幸洪绍柔没听见他说的话，但心里郄有一点点地遗憾，总觉得这种继续当她好友兼姊妹的日子还要过很久很久。心念一转，他忍不住念她几句：“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？你直接跟你爸爸说你根本就不需要补习不就得了？虽然补习班是我家开的，但凡事都会有万一，万一被你爸知道你根本没有来补习，而是跑去练柔道，那他不是会更生气吗？”

尹子泽念了一大串，但洪绍柔还是继续低头抄她的笔记，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，“你很烦捏！每见我一次，你就念一次。”

“因为我觉得你这样过得很累啊，要在你爸爸面前当一个乖乖女，又不愿放弃自己的喜好......”

洪绍柔知道尹子泽一定又会念个没完，于是马上找到借口打断他的长篇大论，“你这一题是不是写错了啊？”

“怎么可能？”尹子泽低头看了看笔记，而且很认真地重新演算一次题目，“这样......然后X......再令W=......咦？真的写错了，呵！”他抓抓头傻笑着。

洪绍柔学着他傻笑，然后说：“看你这个傻样，很难让人相信你是资优生耶！”

“厚，别这么说。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，最大的优点就是我很谦虚。”

“噗！”尹子泽话一出，洪绍柔连口水都喷了出来。

“唉哟，你淑女一点好不好？喷得我满脸都是口水！”尹子泽狼狈地擦擦脸。

洪绍柔不客气地回道：“抱歉哦！只是刚刚听你那句话，差点没晚餐给喷出来，只喷口水算很给你面子了。”

“小柔！”这时镇皓站在马路的另一边，对着他们招手。

“你爸来了。”尹子泽十分自然地替洪绍柔收拾起书本笔记。

“那我们明天早上学校门口见喔！”洪绍柔挥手道别，然后上了镇皓的车。

回家的路上，父女俩都没说什么，镇皓若有所思地开着车，而洪绍柔则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这是他们相处的模式，安静。

小柔已经是高二，也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吧？镇皓想起刚刚洪绍柔和尹子泽相处时，那种两小无猜的氛围。常常，会惊觉时间过得很快。从很快地洪绍柔就要上小学、很快地洪绍柔就要国中毕业，或是洪绍柔很快地就要十八岁了，镇皓常常在这种情况中惊觉时间的流逝，然后再感叹筱薇为什么没有在他和洪绍柔的身边陪着。

透过车窗的反射，洪绍柔看着父亲的右侧的脸。她十分清楚父亲越蹙越紧的眉头，代表着他又在思念着已经死去很久的母亲。

这么多年来，镇皓对她这个女儿非常地好，十分努力地扮演着好爸爸的角色，但是洪绍柔看得出来，镇皓脸上堆积出来的笑，眼神里的空洞，他的心和情感可能早就随着母亲死去，所以才会常常对她这个女儿视而不见，她甚至不怀疑，父亲的心里多多少少对她有着恨意。因为是她，夺走他一生挚爱的女人的生命。

小舅说，要怪妈妈笨得太勇敢，明明知道身体状况不予许，郄仍然执意要生下她！大人做的决定，又怎么能怪她这个被生出来的小生命呢？外婆说，她是妈妈留下来的礼物，疼都来不及了，又怎么会去怪她呢？但是洪绍柔看着父亲的脸时，就是会感觉到内疚、不安，所以她才会迎合父亲想要的，学芭蕾、钢琴，乖乖地念书，当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，连自己最喜欢的柔道，都要偷偷地练，不敢让父亲知道。

“想什么？那么专心。”镇皓笑道：“肚子饿不饿？想不想吃什么东西？”其实很多时候，镇皓还是对洪绍柔这个女儿很好的。

洪绍柔扬起阳光般地笑颜以对，“我想吃个豆花或甜汤之类。”

镇皓苦笑摇摇头，这个女儿就连在吃的方面都跟筱薇很像。“好。”方向盘一转，车子缓缓驰向小镇最热闹的地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