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曾说过，如果时间能够倒转，我愿用一切来换。

那，也包括失去的双腿吗？

慕合曾无数次的想过这个问题，可是他从来没有答案，如果愿用一切来换，包括这条行动不便的双腿和这一颗破损的心脏吗？

不，

他不愿意。

他要这把一切都留着，

把这恨留着。

直到有一天，站在那个女面前。

告诉她，他是谁，是谁把他弄成现在这个样子，是谁毁掉了他整个童年，他的整个人生。

十年前的那场车祸，如果不是王妈及里赶到，那么今天的他就不会是在这里，而是躺在冰冷的坟墓里了。

他恨，

恨这世界，

恨这命运，

他恨，

恨自己，

恨慕振天，

恨那女人。

他从醒来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提过妈妈这个字眼，在他的心里，她早已跟死去没什么两样，除了身体里的血，她跟他再也没有任何的维系。

这十年来，他没有一天不在做噩梦，梦见血，漫天的血，染红了天边的云彩，和闪电混合在一起。

他在天空俯视着自己的身体，被粗暴地撞起来，接着又狠狠地摔落，他惊恐地看着那辆车没有作任何的停留，就那么继续飞驰而去。

然后他看到漫天的雨，像开了闸的河堤，倾盆而下，砸在他的身体上，和血一起，流成长长地，弯弯地血道，仿佛他身体里面的血都被释放出来，全部奔涌而出。

他从来不吃红色的东西，一切都是血的颜色。

“哥，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，现在慕儿的情况非常危险，他全身大面积骨折，脑部受到重创，而且他之前还在发着高烧，情况不容乐观，而且他的腿，就算手术，以后也可能终身伴随着拐杖，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脏，现在他的心脏处在非常危险的状态，由于车祸的撞击，心脏受到猛烈的震荡，而小孩子的心脏相对成人来说是比较脆弱的，他的心脏已经大出血，随时会导致心内脏充血，情况比较麻烦……”

慕振云走出手术室向着奔过来的哥接释道。

他现在不能手术，虽然他的临床经验很多，可是医院有规定，医生不可以为家属做手术，他只得放弃了亲自上手术台的冲动，但是医院里出色的医生不止他一个，这次为慕合主刀的同样是拥有丰富临床经验的赵医生，虽然慕振天不放心，但看着弟弟一个安抚的眼色便不作声，只是一心系在自己宝贝儿子的身上。

他不敢想像如果不是王妈上楼去看他烧退了没有，发现他不在房间，她找遍了整栋房子所有的地方也找不到她，只好跑到外面去找，才看到他，如果找不到，他真的不敢想像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。

天已经开始下雨，王妈找已经把房子里全部的房间都找过了，还是找不到小少爷如果再不找到小少爷，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，她只好到外面去找找看，可是看到小少爷的时候，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，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小少爷怎么会满身是血的躺在马路上，那样苍白的脸色，像是随时都会离去一样。

她吓得不知所措忙打电话给慕医生，问他该怎么办，还好，慕医生安慰她不要慌，先把慕合抱回房间平躺着放在床上，他一会儿就到。

他果然来了，后面跟着救护车。

把小少爷送进急救室，她才想到要给老爷打电话，她刚想打电话的时候老爷已经赶到了，原来慕医生在来的时候就给老爷打过电话了，她心急的直抹眼泪，可是又帮不上什么忙，只能在边上站着看着老爷跟慕医生讨论少爷的病情。

慕振天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儿子会出车祸，他急忙从公司赶回来，刚奔到急救室就见王妈一直在那儿抹眼泪，他的心都凉了平地，可是他还是理智的想找慕振云问问情况，正好这时振云从手术室走出来，他忙奔了上去。

当他听到振云说慕合的情况时，身体里的血轰的一下全部涌到脑子里。

他才五岁，什么叫以后要靠拐杖行走，什么叫心脏受损。

他无法想像当时在手术室外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，时钟每跳动一秒钟他的心脏都会被扔进滚烫的水里煎熬一下。

直到看到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，只到听到振云说手术非常成功，只要度过前期的五十八小时，以后情况会好转起来的。

他的心才放下，才真正的清醒过来。

他看着慕舍被推进加护病房，听着王妈哭天喊地喊着小少爷，看着慕合小小的身躯躺在那里，躺在那个他都不曾躺过的手术推车上，心里一阵了阵泛疼，他宁愿躺在那里的是他，而不是慕合，他才五岁啊，才五岁。

慕振天看着草地上静静坐着出神的儿子，不由想起直年前的那场车祸，自从醒来以后，他就不曾笑过，也不曾提到过是谁害他成这样。

可是慕振天不是傻子，林月消失了，在儿子出车祸的那一天，他猜到发生了什么，虽然他也曾恨过，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，这些伤痛也被慢慢地磨平，他也曾后悔，这都是他的错，他没有当好一个好父亲，一个好丈夫，才造成了今天这们的局面，他不怨谁，虽然他至今仍没有找到让儿子变成这样的车祸凶手，可是他仍感谢上苍没有带走他的儿子，让他有时间来弥补自己的错。

这十年来他不管多忙，都会亲自接送他上下学，不管加班到多晚，都会每天回家。

他轻轻地叹了口气，看了一眼儿子向着远处凝望的身影，伸手关上了窗户。

多年来，他一直这样跟儿子相处，他不愿别人的接近，他知道车祸的阴影还没有从他的心里彻底消失，他只能慢慢等待，这是他要付出的代价。

慕合望着远处一群少年在嬉戏打闹，看了看自己放在轮椅中的双腿，脸色瞬间暗淡下来。

他想起小的时候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儿，他从来没有知心的朋友，经常受到小朋友的嘲笑，他已经习惯了，可是直到长大，他才发现拥有健康的双腿是多么重要。

他多么渴望自由的呼吸，他多少喝望奔跑。

没有人知道。

那只是他的梦。

连他的妈妈都可以抛弃他，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丢弃的。

他拿起身边的拐杖，慢慢地站起来，一步一步地开始每天必作的功课——复健。

从他六岁那年开始，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做复健，可是他的腿一直没有起色，还是只能依靠拐杖，还是只能一步，一步，像学步的孩子般，蹒跚行走。

再坚持一下，一下就好，还有一段路，走完就可以休息，他鼓励自己，然后继续行走。

擦得锃亮的皮鞋，考究的西装裤裁减的恰到好处，正好盖在皮鞋上方一厘米处，还是一样的格子衬衫，恒古不变。

慕合不用看也知道是谁，他转了身，换了方向，朝另一边走去，他现在没有说话的心情。

慕振天看着儿子的背影，已然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。

看着他吃力的行走，他虽然心疼，也知道这是他必行的课程，只要他能帮得了自己。

“再过几天放假，我想送你去你外婆家过暑假，顺便散散心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他开口问道：

慕合没有回过身来，只略微停留了下，冷冷的声音传过来：

“我有说不的权力吗？”

说完，扔下拐杖坐到轮椅上，慢慢推着离开。

慕振天知道儿子心里不情愿，可是他知道这是为他好，他一定要去，去散散心，去体验大自然，呼吸自由的空气。

他这十年来从来没有出过远门，每一天都把自己关在这个家里，除了上学和按时的复检之外，从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，他一定要让他出去看看，看看这世界的美好。

“喂，妈……”

他掏出手机，边走边说，有必要跟她商量一下，她的这个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孩。

“放心啦，让慕儿直管过来好啦，我一定给你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，不会让他缺胳膊少腿儿的，”

她说到少腿儿的时候，语气明显低了下去。

“振天啊，妈妈……”

她的语气充满了愧疚，都是她的好女儿作下的孽，好好的家让她给生生拆散了。

“妈，都过去了这么多年，我们都不提了，你看，这些年慕合跟着我不是也好好地长大了吗？当年的事情，没有谁对谁错的，是我冷落了她，是我没有当好一个丈夫，一个父亲的责任，是我的错。”

他的内心也充满了愧疚。

“哎，不提了，不提了，越提越伤心，那个没良心的妮子……”

老人家的声音听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，他的心里一阵泛疼。

“还好，还有慕儿……，不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，只是，苦了你了，振天啊。”

老人哽咽地说道。

“妈，不说了，都过去了，都过去了。”

他安慰道。

是啊，都过去了，这十年来，他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，不断告诉自己都会过去的，都会过去的，现在真的都过去了，一切都被时间磨平了，伤口已经淡得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了，他也可以坦然面对了。

话筒里又传来老人愉悦的声音：

“振天啊，慕儿什么时候过来啊，你告诉我时间，我去机场接他啦，好想早点儿见到他啊。”

慕振天笑了笑，妈还是老样子，没有变，永远是小孩子心态，这样活着真好，至少不会伤得像他这么深，不是么。

“嗯，妈，到时候定了机票，我通知你，你自己要小心点儿”

“你放心啦，你妈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没见过，哈哈，你就放心吧，把小慕交给我，两个月绝对还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儿，哈哈……”

听着老人家欢快的声间，慕振天的心情也舒畅了……

他又叮嘱了几句要她照顾好自己身体的话，然后又静静听着老人讲了一些家长里短的故事，然后才挂了电话。

望了望渐暗的天色，他朝着车库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