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识君花树下
后宫的路总是那么难走,却又有那么多人愿意走,凌霄就不明白了,却一想人与人都是不同的,犹如那花灯之下的树叶,虽都是叶子,必然独一无二。
这时候哪能想什么树叶啊,凌霄拍拍自己的脑袋,千般不好,不该贪图稀罕来这宫里玩,更不该跟叔父走散,这下可好了,一个别致的小院就让自己迷了路,若是等到夜宴散了去,到时候人更多,要想回去,就更是麻烦了。
“喂,野孩子你挡了我的道了。”穿着公子哥衣服的人凌空跳出,踢踢颓废的凌霄,因为无奈,她已经自觉地坐在地上,一双绣花鞋在院子里刨土玩了。
凌霄愤怒地站起来,迷路已经够难过了,这人也是,看到她一个小姑娘家好欺负,尽说些伤人的话,一只手扶了小腰,学起叔父的十三姨娘的泼妇样来,指着那人骂道:“敢说我是野孩子,明个唤了我家阿呆来,不掀了你的驴皮才怪。”
那人只当凌霄是个小孩子,说的是笑话,双手查了腰笑得前俯后仰,其实他也比凌霄大不了多少,只多出个人头罢了,这不是重点,因为他不再笑了,反而很愤怒。
“你居然用鞋子刨我花园的土?”他睁大了眼睛,模样很愤怒,其实他长得还不错,一双还未被污染的干净的瞳仁配上完美到极致的面孔,看到的人都会被吸引走目光,就连生气,都让人看得赏心悦目,就像一幅画。
可是凌霄看多了叔父后院里的那些姨娘,只觉得美人大抵如此,反而审美疲劳了,只是这人一怒,凌霄反而想起来叔父之前的警告来:“进了宫就不再是凌家的小天下,由不得你撒泼任性,见了人要识礼数,这时候能进宫的莫不是皇亲国戚,各个都不比你叔父差,让人说你叔父没家教那都是小事,闹大了丢了脑袋,可小心着连累凌家上下。”
凌霄窃窃地缩回做错事的双脚,想着出门前嬷嬷交代的礼数,半弓着身子,福了福:“奴婢是凌丞相的侄女凌霄,凌霄岁数小,第一次进宫来,不比大人见多识广,请大人不要与我一般见识。”一顶高帽子一戴,静候了一段时间,不见对方动静,凌霄偏着头,借着微弱的灯光见那人抱着胸好笑地看着她,反而没了刚才的熊样,凌霄也大胆起来,直了身子,不屑地与对方直视,撇撇嘴:“我还以为你是多大的来头呢,不过敢吹牛说自己在皇帝家的后花园里开垦土地,你是第一人,冲着这个,凌霄要给你一个大拇指哥!”小女孩煞有其事地冲那个竖起手指,完全忘了刚才还被他骂,她也是记性没有忘性好,一会就兴致冲冲起来,拉着那男孩指给他看:“我以为这宫里都是俗人,只会养些牡丹之类,没想到还有一个识货的……”
那男孩脸皮微红,幸好灯光弱,看不出来,凌霄也是粗枝大叶不去细看,男孩见了凌霄这么说,兴致也提了起来:“你口中那个识货的人是我。”
“你,算了吧,我告诉你啊,这个识货的其实种的也不怎么样,因为啊,你没去我家看,我养的那株花树长得比这漂亮的多了,这株花树只长个子,不会开枝散叶,更别说有一树漂亮的花了……”
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上话的,凌霄喋喋不休起来,在家里,姨娘们都喜欢牡丹,也难怪了,大兴皇朝的国花就是牡丹,皇帝更甚,特地种了一个牡丹园,提前烘开了花,借着后宫大选,显摆她的牡丹园来了,凌霄本不愿来这个牡丹大会,参加什么牡丹宴,奈何叔父在家养了一个舞姬认作干女儿,一并送进宫来,那个舞姬又是凌霄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,想着一朝进宫,后会无期,就特地来送送,不想送完还迷了路。
“可惜,我那株凌霄也是只长叶子,不开花,都三年了,它也还在难过呢。”凌霄终归是个孩子,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实话,虽然她也帮小男孩出主意,在花树下栽一堆的小鹅卵石,这样可以帮花树留住水分,而且防止像凌霄这样的刨土贼。
不知从哪弄来的铲子,男孩把修路的鹅卵石一粒粒刨出,有序地排在花树下,凌霄也不不怕脏的在一边帮忙,许是有感而发吧,凌霄喃喃地说道:“十三姨娘有宝宝了,我也不是故意的,我怎么知道花树会挡了她的道,要了宝宝的命,十三姨娘命人砍了花树,虽然我极力挽救,但是,但是,它只是一棵树,不是人,我治不好它,只能让它继续半死不活着,我也是没办法啊……”凌霄一激动坐在花树下哭了起来,她是真的哭,为了那些委屈,叔父总告诉她凡事别往心里去,也不要赋之于口,以免带来灾难。
那男孩本是挥铲,听凌霄这般说,顿了顿,把铲子树在地上,脸上带着一股狠意,似是下定决心:“如果你不喜欢你那十三姨娘,我可以派人去,我保证她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,永远不会。”
凌霄怔了怔,即便当初她因为花树伤心欲绝,几天里不吃不喝,小脸也瘦了一圈,叔父也从不曾开口撵十三姨娘走,府中的姨娘离府后,大都去了什么地方,她也是知道的,叔父并不是不喜欢她,之前有姨娘说了一句“野种”类似的话,叔父命人当众杖毙,以儆效尤,那姨娘前两天还在叔父怀里嬉闹,一转眼就成了死尸,凌霄也惊吓不已,那以后很长时间便不怎么说话,她喜欢花草,叔父就劈出一个园子,专门收放她的那些东西,她也知道叔父喜欢那个宝宝,一向严肃的叔父,会露出小孩子一样的微笑,甚至贴着十三姨娘的肚皮听宝宝的动静。
“其实,也不用这样。”凌霄搓搓手,让泥土在手心里蜷缩成小泥团,然后慢慢垫在雨花石下,偏着头,声音暗哑,鼻子微微堵了。
“十三姨娘也是可怜人,太医院最有能力的大夫亲自诊治过,十三姨娘一辈子不可能再有宝宝了,一棵树,抢走一个人做娘的机会,到底有些过了。”凌霄也不知道该可怜谁,弄成这样,毕竟不是她所愿,却也不是她所能控制的,正如院中的舞姬所唱:“人生如戏,不由自己。”
似乎是被凌霄感伤,男孩把铲子拍拍土,他也还小,不知道怎么安慰凌霄,只一铲一铲地拍土。
原处弦乐的声音传来,是凌霄熟悉的清平调,正迎合了今晚的气氛,歌舞升平,却又显得凌霄格格不入,她是不喜欢这种欢快,老觉得,就像那个姨娘的死一样,不指定,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忽然,粲然一笑,自己还是个小孩子,想那么多,岂不是杞人忧天。
“如果你真得可怜我,就把这棵花树养大,让它开花结果,到时请我来看,我还没看过长在树上的凌霄花呢。”她满手的泥巴,挥舞着,想象着以后的美好画面,笑得很开心,眼角还有一滴没落下的泪珠子,微弱的灯光下,伴着嶙峋干枯的花树,那么美那么美。她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,那个男孩都一直记得,他还画成一幅画,收在自己的书房里,撑不下去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一看。
“会的,一定会的。”男孩坚定地说道,他取出腰间的一个香包,是凌霄熟悉的味道,她甚至能一口说出来。
“原来你真得也喜欢这花啊。”
远处传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,尖利的声音说道:“快四处看看,如果再找不着,谁也别想好过,各个掂量着有几个脑袋够砍!”
凌霄不悦地皱眉,她不是很喜欢这种声音,但是宫里充斥地都是他们,这些太监不去伺候皇上,来这做什么。
“你先躲起来,别让他们看见了,王利是个贱人,什么事情沾上他,都非得见红不可。”男孩把凌霄藏在花树下,也亏得她身子娇小,居然刚刚好。
把香包强塞在凌霄手中,温柔却不自在地说了一句什么,凌霄也没听清楚,人已大步走远。
那尖利的声音吆喝了一声:”哦,十四爷啊,你怎么在这儿啊,让奴才好找……”还得再卖上两句,已经被人打断。
“还站着干什么,父皇等多久了,还不前面带路!”声音里威严与厉威并重,还是那个男孩的声音,却不在是旧时说“野孩子”的调侃的味道了。
原来他真的敢在皇帝家的院子刨土啊,他是皇子,还是十四爷,是十四爷吗?凌霄摇着头似懂非懂,他送了凌霄花给她呢,他不知道呢,自从宝宝走了以后,她日夜照料花树,却不曾再收集凌霄花瓣了,不过这个花瓣,她会好好保存着的,对了,刚才,他说什么来着。
凌霄到底是凌丞相家的侄女,丞相请了国学里最好的夫子给她在府中教学,所以她虽然懵懂人事,写诗作赋倒也不是难事,十四爷的那句怎么说的来着,凌霄羞答答地低着头,慢慢回味。
“果是玉无瑕,休言价,愿将白璧聘苕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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