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然宫门认识舒望，也放了行，已是午夜居然连个巡夜都看不到，平日里那些严谨，此刻都不再眼中，舒望虽频繁出入皇宫，奈何找太医这种事情，一般都是禀了皇上，由皇上亲自点赐太医院太医，他平日里跟在凌丞相身后，也大多从事一些随身近侍的活计，这又是夜中，方向感为实不好辨认。

他们走了几遍，却还是在同一颗树前停下，凌霄就知道舒望迷了路，他们自从进了一个不像拱门，现在想来应该是个宫门的宫中，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向，而且诡异的是居然一个人都没有。

可是凌丞相已经等不及了，他的额头留着冷汗，马车的颠簸让他更加难受，凌霄紧紧抱着他。

“舒望，你把我们先放下来，你去找太医，然后记着我们的位置，带着太医一起过来，如果你找不到太医，就去求谚贵妃，她自有法子。”凌霄还记得谚月递过去帕子给宫人，相比她在后宫还是有点能耐，虽然不晓得途径，但是只要现在有太医，凌霄愿意跟任何人叩头谢恩，叔父的恩情大于天，她现在眼里只有叔父。

舒望应了声，帮助凌霄把丞相放在路旁亭子的石凳上，马车里有毛毯，将凌丞相裹好，他“嘞”一声驾着马一溜烟地不见了。

等到他走了以后，凌霄方才后悔了，平日里在院中，自有胭红和众人服侍着，除了上次走迷路，这还是第一次，叔父的冷汗越来越多，凌霄用袖子拭干再次被浸透，一股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凌霄的心头。

亭子里也没个灯火，偶尔听到一声鸟雀凄厉的叫声，凌霄的后背都能激起一阵战栗，可是她没得选，只能抱紧了凌丞相当她最后的一堵墙。

一个身影落在凌霄的视线里，从影子来看，此人并不高大，还有几分羸弱，凌霄心里一揪，不敢声张，却是默默地在怀里摩挲起那把短剑来，那把袖中剑，藏得隐秘，但寻找起来却也不怎么方便，凌霄在心中祈祷，那人千万不要一下子扑过来，袖中剑没拔出来事小，扑过来刚好碰到袖中剑，她和叔父必然有一个遭殃，岂不是得不偿失？光想着这画面，凌霄手下的动作就快了许多，凌丞相已是昏迷，凌霄的动作让躺在怀里的他不舒服的嗯哼两声，气氛更加紧张。

殊不知，那人先开得口，略带沙哑的口吻轻呼一声：“凌霄？”

凌霄的剑扑通一声掉在地上，不知怎么的，眼泪就往脸上掉，怎么也止不住，单手摸着泪，比见到谚月还觉得激动，大约此刻遇见谁，都会百感交集，更何况是他？

“十四爷，你怎么在这啊，你可吓死我了。”

十四爷本来试探地一问，果真是凌霄，于是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了亭子四角的灯台，却是良工设置巧妙，亭子四角都放置着飘零的灯台，不用时摆着是一妙境，加之设计特点，灯台里有油，却被牢固结实的灯台环绕避免被风吹雨淋，宫里又有人专门负责加油添信，而凌霄本就是第二次入宫，也没多加注意，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。

一个角四个，全部点亮时，亭子已是灯火通明一片，凌霄惊呼道：“宫里边的人果真聪明，我们府上怎么没想到呢，如果有了这样的灯台，岂不是方便许多？我也不用怕黑了！”

十四爷怎能说出光是这灯台就得耗费不少人力，宫中十二宫上百殿，若是都用了这设计，岂不得忙活死各宫宫人，不过，这种话，他这回却是咽在嘴里，如果说出来，不是唐突了凌霄，看她满眼惊喜地看着这灯台，自己心里也是满满地喜悦以及成就感。

“当年父皇有一个最心爱的女子怕黑，所以父皇专门设计了这种灯台，只有她在时才会点亮，若是别人，则还是打着灯笼，以示区别。”

“啊？”凌霄惊讶极了，“就这个破灯台还是有人专用啊。”皇宫的印象在她心里再次大打折扣。

十四爷点头。

凌霄又问：“那我们现在点了灯台，不是马上回招来人，那我们还是灭了灯，赶紧走吧。”她抱着叔父就要离开，这宫里动不动就要死人，跟死个牲畜一样容易，叔父这回真的经不动什么大的干辄了。

十四爷却是不动，孰知，凌霄一个人抱不动叔父，只有眼巴巴看着他，十四爷并没有起身的意思，凌霄也不好开口麻烦他，人毕竟是个皇子，哪是一个丞相的侄女就能使唤得动的？只好在心中画圈圈，早知道还不如他不来呢，白给惊喜了。

“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等会比较好吗？”十四爷说道，他甚至借着灯光拿出小刀在剪指甲。

凌霄被他激怒了，小心地放下叔父，不等站直了腰杆子，就开始破口大骂，全然忘了叔父的规矩，还有什么大小姐该有的礼仪，再次回到那个皇宫里的小泼妇：“你当真以为你是皇子，我就该怕了你吗？我叔父现在病着，他需要大夫，如果叔父有个三长两短，我就禀告皇上，是你耽误了丞相的救治，我叔父功绩卓然，纵然你是皇帝的儿子，也要跟天下和你父皇交代个一二啊。”

十四爷似乎被凌霄逗笑，更是悠闲自在，翻了个身，寻了个更好的位子坐着继续剪指甲，抬头瞥见凌霄还是在生气，悠哉道：“那你紧张就有办法啊，这舒望不是没找来大夫么，与我何干，又不是我负责找大夫，本宫只负责保卫凌家大小姐外带丞相的安全，以及不让凌大小姐因为黑暗而害怕，如果凌丞相死了，也只能说是舒望不得力，至于我父皇说要杀要剐怎么惩治舒望，那我就不知道了？致死朝臣可是死罪哦？”

凌霄不知道十四爷为什么会知道舒望，以及明白她潜了舒望去找大夫这么回事，宫里的皇子都像十四爷这样深不可测吗？她不得而知，却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，若是叔父当真死了，按照大兴的律法，府中老少，除了她都是需要殉葬的，想着九姨娘、十三姨娘、还有胭红，就这么白白的让给吊死殉葬，唯实有些不忍，却不得不压着火气问道：“为什么你都能找到这里，舒望却找不回来？”

十四爷点头，这丫头终于找回了脑子，明白这才是关键。

“这是晏子宫，是宫里的禁宫，据说里面有八卦的设计，以这亭子为中心，外人只管蒙头乱闯，却很少出得去，即便出得去，也不能再找到进来的路，这宫内景致也加了八卦，禁制是一个时辰一换，舒望出去的不到一个时辰，但却不及得到消息的我从资阳宫赶来的快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。”十四爷关键时刻卖起了关子。

“你倒是快说啊？”凌霄着急地问道。

十四爷到时闭上嘴，坐着继续剪指甲去了，眼瞧着凌霄已经不耐烦了，嘟囔了一句“这丫头真没耐性，凌丞相都是怎么培养的她？”却是翻个身，兀自在亭上上画圈圈，“我一个皇子好可怜啊，听到心爱的姑娘出了事，连水都没喝上一口，风尘仆仆地赶来，连个酬劳都没有，还要在这里挨姑娘的骂。”

凌霄因为“心爱的姑娘”心里窃喜，手指盘缠着，脸上却不可掩饰地露出笑意，收起了那一脸泼妇相，含羞带怯地模样，倒成了怀春的小姑娘了

“你说奇怪不，新入宫最得荣宠的谚贵妃居然不是被安置在华贵奢靡的贵妃宫中，而是小的不起眼，却距离晏子宫最近的润月宫？”

凌霄当然回答不上来，这其中的关窍。

十四爷也不等她回答，没头没脑地问上一句：“若是皇上问起来，你乱闯晏子宫，是为何音，你该怎么回答？”

“我叔父病了，我要带他看病。”

十四爷摇头，果然跟他想的一样，再看一眼凌霄，这女子，才智不如萍聚，相貌也多属中上，根本不能与萍聚相提并论，除去丞相千金这个显赫的身份以外，她倒什么都不是，自己是怎么被她迷得鬼失心窍来着？是不是天下所有人为心爱的姑娘着迷了以后，都会找不到北，等到清醒却后悔不已？

“你应该这么说”十四爷告诉她，“冥冥之中，似乎有一道线牵引，带着你走到这儿的。”

凌霄皱眉，这算是什么回答，可是她什么都不懂，也只有跟着十四爷重复一遍她的话，大约这时候才有一丝觉悟，政治心术策略，她懂得太少，想起那些被她撵走的夫子里，凌霄从心里觉得悔恨，好歹也要每个师傅身上学了一手，再放他们走得吧。

似乎听到有动静，一个鹞子翻身，十四爷上了亭子，附在亭子的屋脊上，他的衣服的颜色寻常，与屋脊的图案极为相似，若不注意看，也看不出来，况且这大半夜的，谁还看的那么仔细。

但是想了想，凌霄还是走过去，其余的灯，仅留了靠近叔父的一盏，微弱却足以照明，其实知道有个人在，凌霄心中已经不怎么怕了。

十四爷为这个明智的举动，终于点了一次头，还好，心智不成熟，脑子还是在的，毕竟是丞相家的千金大小姐。

安静下来，凌霄一手扶着叔父，拔了头上的钗子拨弄灯台里的芯子，轻声地问：“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，为什么舒望一直没来吗？”

十四爷一激动，差点掉下亭子，到底是他高估了凌霄，还是凌霄果真没脑子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这是禁宫，纵然他找到大夫，给大夫十个脑子，他不也敢乱闯禁宫。”

“那总该有一两声动静的吧，譬如声音什么的，舒望应该传送过来给我的啊。”

“千里传音，你有那个内力吗？在宫门外有一点动静都被羁押了，莫说是他一个丞相的近侍，就像丞相自己在晏子宫周围徘徊，都会被抓，况且还有一宗罪等着丞相呢，擅闯后宫，也是大罪呢，等到禁卫审完舒望，还不如点一盏灯，让那些禁卫自己过来的速度。”

“哦”原来是这样啊，凌霄立刻小狗一样崇拜地看着十四爷。

“额”十四爷后背一个战栗，再次差点掉下来。